人类是怎样学会阅读的?

作者:何帆 来源:中文网 发布时间:2014-8-11 10:04:52 点击数:
导读:2500年前,读书是一种很反潮流的事情。柏拉图在《斐德罗篇》中讲了一个古代埃及的神话故事。发明文字的鸟首人身大神修思(Theuth)得意地跟埃及国王萨姆斯(Thamus)讲,读书将使埃及人更加聪明,让他们博闻强识。萨姆…

2500年前,读书是一种很反潮流的事情。柏拉图在《斐德罗篇》中讲了一个古代埃及的神话故事。发明文字的鸟首人身大神修思(Theuth)得意地跟埃及国王萨姆斯(Thamus)讲,读书将使埃及人更加聪明,让他们博闻强识。萨姆斯国王说,多才多艺的修思啊,你可能恰恰弄反了。读书使人们依赖写下来的东西,不再去努力记忆,只能依赖外在符号的提醒。他们借助文字的帮助,看似能够无师自通地知道很多事情,实际上仍然一无所知。“他们的心是装满了,但装的不是智慧,而是智慧的赝品。”

如今,阅读传统日渐夷陵,面对汹汹而来的娱乐时代和网络世界,我们努力地想让孩子们知道,阅读是认识真理的唯一途径。人类的大脑,如果不是为了用来读书和学习,还能有什么更好的用途呢?

其实,人类的大脑最初真的不是用来阅读的。法国神经科学家迪昂(Stanislas Dehaene)在《脑的阅读:破解人类阅读之谜》一书中认为,文字的出现不到5000年,而人类的进化则有200多万年。从进化的过程来看,人类还没有充足的时间形成专门用来阅读的“工具”。我们之所以能够阅读,乃是借用了已经存在的部分神经回路,他将这一理论称为“神经元再利用”(neuronal recycling)假说。

尽管猿猴不会读书,但猴脑和人脑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,猿猴的神经元已经能够对看到的物体进行抽象。一只狮子,走过来,走过去,转身、倒退、起立、卧倒,在猴子看来,仍然还是同样的一只狮子。在猴子的大脑中,已经存在一些专门用于识别物体形状的神经元,你也可以将之视为猴脑中的“字母表”。复杂的物体可以借助其轮廓结构加以简化。猴子看到“T”、“Y”或“O”这些表示物体轮廓的字母也会有反应,或许,这就是字母的最初起源?从文字的演变来看,最早出现的是象形文字,随后出现了拼音文字。拼音大大简化了文字的复杂程度,就像中文这种不使用拼音的文字,也在不断地简化。目前,大约只有2%的汉字还保存有可识别的象形文字特征。

观察各种不同的文字,尽管从外表来看千差万别,但内在的规律却非常一致。所有的文字都是白纸黑字,这是为了给视网膜提供高度集中的最优刺激源,使得大脑能够专注地处理读书看到的视觉信息。所有的文字都是由最小的单位组合而成。英文中由字母到音节,由音节到单词和句子,而汉字亦有不同的偏旁部首,每一个偏旁部首又可以拆成不同的笔画。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,人们都倾向于选择在周围环境中经常出现的形状,来表示他们的文字。这说明,尽管人具有很强的学习能力,人脑具有高度的可塑性,但仍然无法完全克服先天的限制,只有能够适应大脑结构的知识才能更好地被吸收。

传统的观念认为,我们在读书的时候,对信息的吸收和加工仿佛工厂里的流水线。你把每一个字读进去,理解它的含义,然后再理解下一个字的含义,最后到总装车间,把这些不同的字词的含义整合起来,弄明白全文的意思。事实上,我们在阅读的时候,大脑的运作机制更加忙碌而混乱,因此也更激动人心。

当你读书的时候,你并没有把每一个字都读进去。我们的视觉系统天生存在着缺陷,只有眼睛中央的一块被称为中央凹的区域才能看清小小的铅字。因为需要用中央凹去看文字,在阅读的时候,我们的目光是不断跳跃的,这被称为“眼跳”(saccade)。我们认为看到的一页书中的文字都是清晰的,其实你只是挑着看了其中的一部分。你真正读到的单词可能只有全文的20%,但这20%的信息足以欺骗你,让你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了《史记》或《圣经》的含义。

然后,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把文字转化为读音,如果一种语言的拼读难度更大,对阅读的障碍也就更大。这也是为什么意大利的孩子小学低年级就能读书,英国的孩子得再晚一些,而中国的孩子有很多要到了小学高年级甚至初中才能自如地读书。在提取读音的同时,我们也在提取词义,这是两条不同的加工通道,而阅读正是依赖于这两条通道之间的密切合作。

事实上,阅读依赖于平行的、甚至存在重复建设的多条通道,这些通道都通向一个万魔殿。想象一下,有上万个小妖围坐在一个巨大的殿堂里,当一个字出现在视网膜的大屏幕上的时候,所有的小妖都紧张地盯着它看。当“scream”出现的时候,负责对“scream”编码的小妖激动地大叫:“这是我的词!”坐在他旁边,负责“cream”的小妖也站起来叫:“这是我的词!”等仔细一看,才发现这不是他自己的词,于是,他悻悻地坐了下来,周围一片哄笑。这意味着,所有的小妖都在同时工作,所有的小妖都有单一的分工,所有的小妖都要互相竞争,同时也要彼此合作,在这样一种嘈杂而紧张的氛围中,一个个文字符号被解码、被理解,呈现出不同的含义。

如果说猿猴也具有和人类相似的学习符号的能力,为什么只有人类才学会了阅读呢?有两种解释,一是只有人类具有“心理理论”(theory of mind),即只有人类具有理解他人心理的能力。这种能力随着人类社会的复杂程度逐渐发展,最终达到了质变。另一种解释是人类的“全脑工作站”假说,即人脑中出现了大量的负责输入信息的树突,突触之间的联结也越来越多,甚至具有了四通八达的长距离脑区之间的联结,最终,人脑出现了一种新的功能,即能够把不同脑区之间的联结进行汇集、筛选、重组及综合。质言之,我们只是更善于综合而已。

有得必有失。如果“神经元再利用”假说是正确的,阅读占用了原本用作其它用途的神经回路,那么,也许会使我们丧失从祖先那里代代相传的其它认知能力。换言之,我们的文盲祖先所具有的部分视觉技巧,到了我们这里已经失传了。比如,人类学家感到最惊奇的是,居住在亚马逊、新几内亚或非洲的土著,看到断裂的树枝、模糊的动物脚印,就能够知道动物是否在附近,离去的方向等。再比如,由于我们习惯了白纸黑字,对色彩、声音等其它感觉之间的联系可能会逐渐钝化。年幼的孩子会敏感地察觉尖锐的声音和细尖事物之间的联系,很多孩子在小的时候会看到数字是有色彩的。等到他们上了学校,学会了读书,这些神奇的本领就逐渐消失了。

大脑并不完美,阅读亦非万能。吾生有涯,知也无涯,学习有各种不同的方式。读书这件事,也就那么一回事,真的不用把它太当回事。

【作者注】参见:Stanislas Dahaene, 2009, Reading in the Brain, Penguin Viking. 作者是法兰西学院教授,法国国家健康与医学研究院(INSERM)院长。对数学认知、阅读、意识等进行了脑神经科学的解读,曾获脑科学奖。此书已有中译本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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